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经十有六年春,王正月,雨,木冰。
十六年春季,周历正月,天上在下雨,地上的树木却结着冰。
经夏四月辛未,滕子卒。
夏季四月辛未日,滕文公去世。
经郑公子喜帅师侵宋。
郑国公子喜率领军队攻打宋国。
经六月丙寅朔,日有食之。
六月丙寅日,这天是初一,有日食。
经晋侯使栾黡来乞师。
晋侯派遣栾黡来鲁国请求援兵。
经甲午晦,晋侯及楚子、郑伯战于鄢陵,楚子、郑师败绩。
甲午日,六月的最后一天,晋侯和楚子、郑伯在鄢陵叫战,楚国、郑国的军队被打败。
经楚杀其大夫公子侧。
楚国杀掉自己的大夫公子侧。
经秋,公会晋侯、齐侯、卫侯、宋华元、邾人于沙随,不见公。公至自会。
成公与尹子、晋侯、齐国的佐、邾国人一起攻打郑国。鲁成公从盟会的地方回来。
经公会尹子、晋侯、齐国佐、邾人伐郑。
成功与尹子、晋侯、齐国佐、邾人一起攻打郑国。
经曹伯归自京师。
曹伯从京师回来。
经九月,晋人执季孙行父,舍之于苕丘。
九月,晋国人拘捕了鲁国大夫季孙行父,又在招丘这个地方把他释放了。
经冬十月乙亥,叔孙侨如出奔齐。
冬季十月乙亥日,叔孙侨如逃到了齐国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十有二月乙丑,季孙行父及晋郤犫盟于扈。
十二月乙丑日,季孙行父和晋国的郤犫在扈地结盟。
经乙酉,刺公子偃。
乙酉日,鲁国暗杀了公子偃。
十六年春,楚子自武城使公子成以汝阴之田求成于郑。
十六年春季,楚共王从武城派公子成用汝阴的土田向郑国求和。
郑叛晋,子驷从楚子盟于武城。
郑国背叛晋国,子驷跟随楚子在武城结盟。
夏四月,滕文公卒。
夏季,四月,滕文公去世。
郑子罕伐宋,宋将鉏、乐惧败诸汋陂。
郑国的子罕进攻宋国,宋国将鉏、乐惧在汋陂打败了他。
退舍于夫渠,不儆,郑人覆之,败诸汋陵,获将鉏、乐惧。
宋军退兵,驻扎在夫渠,不加警备。郑军伏兵袭击,在汋陵打败了他们,俘虏了将鉏、乐惧。
宋恃胜也。
这是由宋国仗恃打了胜仗而不加戒备。
卫侯伐郑,至于鸣雁,为晋故也。
卫献公发兵攻打郑国,到达鸣雁,这是为了晋国的缘故。
晋侯将伐郑,范文子曰: 若逞吾愿,诸侯皆叛,晋可以逞。
晋厉公打算讨伐郑国,范文子说: 如果按照我的愿望,诸侯都背叛,晋国的危机可以得到缓和。
若唯郑叛,晋国之忧,可立俟也。
如果只是一个郑国背叛,晋国的忧患,可能马上就会来了。
栾武子曰: 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,必伐郑。
栾武子说: 不能在我们这一辈执政的时候失去诸侯,一定要进攻郑国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乃兴师。
于是就发兵。
栾书将中军,士燮佐之。郤锜将上军,荀偃佐之。韩厥将下军,郤至佐新军,荀居守。
栾书率领中军,士燮作为辅佐;郤锜率领上军,荀偃作为辅佐;韩厥率领下军,郤至作为新军辅佐。荀罃留守。
郤犫如卫,遂如齐,皆乞师焉。
郤犫去到卫国,乘机到齐国,请求两国出兵。
栾黡来乞师,孟献子曰: 有胜矣。
栾黡前来请求出兵,孟献子说: 晋国可能得胜了。
戊寅,晋师起。
四月十二日,晋军出兵。
郑人闻有晋师,使告于楚,姚句耳与往。
郑国人听说晋国出兵,就派使者报告楚国,姚句耳同行。
楚子救郑,司马将中军,令尹将左,右尹子辛将右。
楚共王救援郑国。司马子反率领中军,令尹子重率领左军,右尹子辛率领右军。
过申,子反入见申叔时,曰: 师其何如?
路过申地,子反进见申叔时,说: 这次出兵会怎么样?
对曰: 德、刑、详、义、礼、信,战之器也。
申叔时回答说: 德行、刑罚、和顺、道义、礼法、信用,这是战争的手段。
德以施惠,刑以正邪,详以事神,义以建利,礼以顺时,信以守物。
德行用来施予恩惠,刑罚用来纠正邪恶,和顺用来事奉神灵,道义用来建立利益,礼法用来适合时宜,信用用来护守事物。
民生厚而德正,用利而事节,时顺而物成。上下和睦,周旋不逆,求无不具,各知其极。
人民生活优厚,道德就端正;举动有利,事情就合于节度,时宜合适,生产就有所成就;这样就能上下和睦,相处没有矛盾,有所需求无不具备,各人都知道行动的准则。
故《诗》曰: 立我烝民,莫匪尔极。
所以《诗》说: 安置百姓,没有不合乎准则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是以神降之福,时无灾害,民生敦厖,和同以听,莫不尽力以从上命,致死以补其阙。此战之所由克也。
这样,神灵就降福于他,四时没有灾害,百姓生活优厚,齐心一致地听命,没有不尽力以服从上面命令的,不顾性命来弥补死去的战士的空缺,这样就是战争所以能够胜利的原因。
今楚内弃其民,而外绝其好,渎齐盟,而食话言,奸时以动,而疲民以逞。
现在楚国内部丢弃他的百姓,外部断绝他的友好,亵渎神圣的盟约而说话不讲信用,违反时令发动战争,使百姓疲劳以求快意。
民不知信,进退罪也。
人们不知道什么是信用,进退都是罪过。
人恤所厎,其谁致死?
人们为他们的结局在担忧,还有谁肯去送命?
子其勉之!
您还是尽力做吧!
吾不复见子矣。
我不会再看到您了。
姚句耳先归,子驷问焉,对曰: 其行速,过险而不整。
姚句耳先回来,子驷询问情况,他回答说: 楚军行军迅速,经过险要的地方行列不整齐。
速则失志,不整丧列。
动作太快就会考虑不周,军容不整齐就丧失了行列。
志失列丧,将何以战?
考虑不周、行列丧失,怎么能打仗?
楚惧不可用也。
楚国恐怕不能依靠了。
五月,晋师济河。
五月,晋军渡过黄河。
闻楚师将至,范文子欲反,曰: 我伪逃楚,可以纾忧。
他们听说楚军将要到达,范文子想要回去,说: 我们假装逃避楚国,这样就能够缓和忧患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夫合诸侯,非吾所能也,以遗能者。
会合诸侯,不是我所能做到的,还是遗留给有能力的人吧。
我若群臣辑睦以事君,多矣。
我们如果群臣和睦以奉事国君,这就够了。
武子曰: 不可。
栾武子说: 不可以。
六月,晋、楚遇于鄢陵。
六月,晋、楚两军在鄢陵相遇。
范文子不欲战,郤至曰: 韩之战,惠公不振旅。箕之役,先轸不反命。邲之师,荀伯不复从。皆晋之耻也。
范文子不想作战。郤至说: 韩地这一战,惠公失败归来;箕地这一役,先轸不能回国复命;邲地这一仗,荀伯又失败,这都是晋国的耻辱。
子亦见先君之事矣。
您也了解先君时代的情况了。
今我辟楚,又益耻也。
现在我们逃避楚国,这又是增加耻辱。
文子曰: 吾先君之亟战也,有故。
范文子说: 我们先君的屡次作战,是有原因的。
秦、狄、齐、楚皆强,不尽力,子孙将弱。
秦国、狄人、齐国、楚国都很强大,如果我们不尽自己的力量,子孙将会被削弱。
今三强服矣,敌楚而已。
现在三强已经顺服,敌人仅楚国而已。
唯圣人能外内无患,自非圣人,外宁必有内忧。盍释楚以为外惧乎?
只有圣人才能够外部内部都没有祸患。如果不是圣人,外部安定,内部必然还有忧患,何不放掉楚国把它作为外部的戒惧呢?
甲午晦,楚晨压晋军而陈。
二十九日,楚军在清早逼近晋军而摆开阵势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军吏患之。
晋国的军吏担心这种情况。
范匄趋进,曰: 塞井夷灶,陈于军中,而疏行首。
范匄快步向前,说: 填井平灶,就在军营摆开阵势,把行列间的距离放宽。
晋、楚唯天所授,何患焉?
晋、楚两国都是上天的赐予,有什么可担心的?
文子执戈逐之,曰: 国之存亡,天也。童子何知焉?
范文子拿起戈来驱逐他,说: 国家的存亡,这是天意,小孩子知道什么?
栾书曰: 楚师轻窕,固垒而待之,三日必退。
栾书说: 楚军轻佻,加固营垒而等待他们,三天一定退军。
退而击之,必获胜焉。
乘他们退走而加以追击,一定可以得胜。
郤至曰: 楚有六间,不可失也:其二卿相恶;王卒以旧;郑陈而不整;蛮军而不陈;陈不违晦;在陈而嚣,合而加嚣,各顾其后,莫有斗心。
郤至说: 楚国有六个空子,我们不可失掉时机:楚国的两个卿不和;楚共王的亲兵们从旧家中选拔,都已衰老;郑国虽然摆开阵势却不整齐;蛮人虽有军队却没有阵容;楚军摆阵不避讳月底;士兵在阵中就喧闹,各阵式相联合后就更加喧闹,各军彼此观望依赖,没有战斗意志。
旧不必良,以犯天忌。
旧家子弟的士兵不一定是强兵,所以这些都触犯了天意和兵家大忌。
我必克之。
我们一定能战胜他们。
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,子重使大宰伯州犁侍于王后。
楚共王登上楼车了望晋军。子重让大宰伯州犁侍立在楚共王身后。
王曰: 骋而左右,何也?
楚共王说: 车子向左右驰骋,干什么?
曰: 召军吏也。
伯州犁说: 这是召集军官们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皆聚于中军矣!
楚共王说: 那些人都集合在中军了。
曰: 合谋也。
伯州犁说: 这是一起谋议。
张幕矣!
楚共王说: 帐幕张开了。
曰: 虔卜于先君也。
伯州犁说: 这是在先君的神主前占卜。
彻幕矣!
楚共王说: 帐幕撤除了。
曰: 将发命也。
伯州犁说: 这是将要发布命令了。
甚嚣,且尘上矣!
楚共王说: 喧闹得厉害。而且尘土飞扬起来了。
曰: 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。
伯州犁说: 这是准备填井平灶摆开阵势。
皆乘矣,左右执兵而下矣!
楚共王说: 都登上战车了,将帅和车右都拿着武器下车了。 伯州犁说: 这是宣布号令。
曰: 听誓也。 战乎?
楚共王说: 他们要作战吗?
曰: 未可知也。
伯州犁说: 还不能知道。
乘而左右皆下矣!
楚共王说: 晋军上了战车,将帅和车右又下来了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曰: 战祷也。
伯州犁说: 这是战前的祈祷。
伯州犁以公卒告王。
伯州犁把晋厉公亲兵的情况向楚共王报告。
苗贲皇在晋侯之侧,亦以王卒告。
苗贲皇在晋厉公的旁边,也把楚共王亲兵的情况向晋厉公报告。
皆曰: 国士在,且厚,不可当也。
晋厉公左右的将士们都说: 有国家中杰出的人物在那里,而且军阵厚实,不能抵挡。
苗贲皇言于晋侯曰: 楚之良,在其中军王族而已。
苗贲皇对晋厉公说: 楚国的精兵在于他们中军的王族而已。
请分良以击其左右,而三军萃于王卒,必大败之。
请求把我们的精兵分开去攻击他们的左右军,再集中三军攻打楚王的亲兵,一定可以把他们打得大败。
公筮之。
晋厉公让太史占筮。
史曰: 吉。
太史说: 吉利。
其卦遇《复》,曰: 南国,射其元王,中厥目。
得到《复》。卦辞说: 南方的国家局促,射它的国王,箭头中目。
国王伤,不败何待?
国家局促,国王受伤,不失败,还等待什么?
公从之。
晋厉公听从了。
有淖于前,乃皆左右相违于淖。
晋军营前头有泥沼,于是晋军都或左或右地避开泥沼而行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步毅御晋厉公,栾鍼为右。
步毅驾御晋厉公的战车,栾鍼作为车右。
彭名御楚共王,潘党为右。
彭名驾御楚共王的战车,潘党作为车右。
石首御郑成公,唐苟为右。
石首驾御郑成公的战车,唐苟作为车右。
栾、范以其族夹公行,陷于淖。
栾、范领着他们私族部队左右护卫着晋厉公前进。战车陷在泥沼里。
栾书将载晋侯,鍼曰: 书退,国有大任,焉得专之。
栾书打算将晋厉公装载在自己车上。他儿子栾鍼说: 书退下去!国家有大事,你哪能一人揽了?
且侵官,冒也;失官,慢也;离局,奸也。
而且侵犯别人的职权,这是冒犯;丢弃自己的职责,这是怠慢;离开自己的部下,这是扰乱。
有三罪焉,不可犯也。
有三件罪名,不能违犯啊。
乃掀公以出于淖。
于是就掀起晋厉公的战车离开泥沼。
癸巳,潘尪之党与养由基蹲甲而射之,彻七札焉。
六月二十八日,潘尫的儿子党和养由基把皮甲重叠而射它,穿透了七层。
以示王,曰: 君有二臣如此,何忧于战?
拿去给楚共王看,说: 君王有这样两个臣下在这里,还有什么可怕的?
王怒曰: 大辱国。
楚共王发怒说: 真丢人!
诘朝,尔射,死艺。
明早作战,你们射箭,将会死在这武艺上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吕锜梦射月,中之,退入于泥。
吕锜梦见自己射月亮,射中,自己却退进了泥塘里。
占之,曰: 姬姓,日也。异姓,月也。必楚王也。
占卜,说: 姬姓,是太阳;异姓,是月亮,这一定是楚共王了。
射而中之,退入于泥,亦必死矣。
射中了他,自己又退进泥里,就一定会战死。
及战,射共王中目。
等到作战时,吕锜射中了楚共王的眼睛。
王召养由基,与之两矢,使射吕锜,中项,伏。
楚王召唤养由基,给他两支箭,让他射吕锜。
以一矢复命。
结果射中吕锜的脖子,伏在弓套上死了。
郤至三遇楚子之卒,见楚子必下,免胄而趋风。
养由基拿了剩下的一支向楚共王复命。郤至三次碰到楚共王的士兵,见到楚共王时,一定下车,脱下头盔,快步向前而走。
楚子使工尹襄问之以弓,曰: 方事之殷也,有韦之跗注,君子也。
楚共王派工尹襄送上一张弓去问候,说: 正当战事激烈的时候,有一位身穿浅红色牛皮军服的人,是君了啊!
识见不穀而趋,无乃伤乎?
刚才见到我而快走,恐怕是受伤了吧!
郤至见客,免胄承命,曰: 君之外臣至,从寡君之戎事,以君之灵,间蒙甲胄,不敢拜命。
郤至见到客人,脱下头盔接受命令,说: 贵国君王的外臣郤至跟随寡君作战,托君王的福,参与了披甲的行列,不敢拜谢命令。
敢告不宁君命之辱,为事之故,敢肃使者。
谨向君王报告没有受伤,感谢君王惠赐给我的命令。由于战事的缘故,谨向使者敬礼。
三肃使者而退。
于是,三次向使者肃拜以后才退走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晋韩厥从郑伯,其御杜溷罗曰: 速从之!
晋国的韩厥追赶郑成公,他的车夫杜溷罗说: 是否赶快追上去?
其御屡顾,不在马,可及也。
他们的御者屡屡回头看,注意力不在马上,可以赶上。
韩厥曰: 不可以再辱国君。
韩厥说: 不能再次羞辱国君。
乃止。
于是就停止追赶。
郤至从郑伯,其右茀翰胡曰: 谍辂之,余从之乘而俘以下。
郤至追赶郑成公,他的车右茀翰胡说: 另外派轻车从小道迎击,我追上他的战车而把他俘虏下来。
郤至曰: 伤国君有刑。
郤至说: 伤害国君要受到刑罚。
亦止。
也停止了追赶。
石首曰: 卫懿公唯不去其旗,是以败于荧。
石首说: 从前卫懿公由于不去掉他的旗子,所以才在荧地战败。
乃内旌于中。
于是就把旗子放进弓袋里。
唐苟谓石首曰: 子在君侧,败者壹大。
唐苟对石首说: 您在国君旁边,战败者应该一心保护国君。
我不如子,子以君免,我请止。
我不如您,您带着国君逃走,我请求留下。
乃死。
于是唐苟就战死了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楚师薄于险,叔山冉谓养由基曰: 虽君有命,为国敌,子必射!
楚军被逼在险阻的地带,叔山冉对养由基说: 虽然国君有命令,为了国家的缘故,您一定要射箭。
乃射。再发,尽殪。
养由基就射晋军,再射,被射的人都被射死。
叔山冉搏人以投,中车折轼。
叔山冉举起晋国人投掷过去,掷中战车,折断了车前的横木。
晋师乃止。
晋军于是停下来。
囚楚公子茷。
囚禁了楚国的公子茷。
栾鍼见子重之旌,请曰: 楚人谓: 夫旌,子重之麾也。 彼其子重也。
栾鍼见到子重的旌旗,请求说: 楚国人说那面旌旗是子重的旗号,他恐怕就是子重吧。
日臣之使于楚也,子重问晋国之勇。臣对曰: 好以众整。
当初下臣出使到楚国,子重问起晋国的勇武表现在哪里,下臣回答说: 喜好整齐,按部就班。
曰: 又何如?
子重说: 还有什么?
臣对曰: 好以暇。
下臣回答说: 喜好从容不迫。
今两国治戎,行人不使,不可谓整。临事而食言,不可谓暇。
现在两国兴兵,不派遣使者,不能说是按部就班;临到事情而不讲信用,不能说是从容不迫。
请摄饮焉。
请君王派人替我给子重进酒。
公许之。使行人执榼承饮,造于子重,曰: 寡君乏使,使鍼御持矛。是以不得犒从者,使某摄饮。
晋厉公答应了,派遣使者拿着酒器奉酒,到了子重那里,说: 寡君缺乏使者,让栾鍼执矛侍立在他左右,因此不能犒赏您的从者,派我前来代他送酒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子重曰: 夫子尝与吾言于楚,必是故也,不亦识乎!
子重说: 他老人家曾经跟我在楚国说过一番话,送酒来一定是这个原因。他的记忆力不也是很强吗?
受而饮之。免使者而复鼓。
受酒而饮,不留难使者而重新击鼓。
旦而战,见星未已。
早晨开始作战,直到黄昏还没有结束战争。
子反命军吏察夷伤,补卒乘,缮甲兵,展车马,鸡鸣而食,唯命是听。
子反命令军官视察伤情,补充步兵车兵,修理盔甲武器,陈列战车马匹,鸡叫的时候吃饭,唯主帅的命令是听。
晋人患之。
晋国因此担心。
苗贲皇徇曰: 蒐乘补卒,秣马利兵,修陈固列,蓐食申祷,明日复战。
苗贲皇通告全军说: 检阅战车、补充士卒,喂好马匹,磨快武器,整顿军阵、巩固行列,饱吃一顿、再次祷告,明天再战!
乃逸楚囚。
就故意放松楚国的俘虏让他们逃走。
王闻之,召子反谋。
楚共王听到这些情况,召子反一起商量。
穀阳竖献饮于子反,子反醉而不能见。
穀阳竖献酒给子反,子反喝醉了不能进见。
王曰: 天败楚也夫!
楚共王说: 这是上天要让楚国失败啊!
余不可以待。
我不能等待了。
乃宵遁。
于是就夜里逃走了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晋入楚军,三日穀。
晋军进入楚国军营,吃了三天楚军留下的粮食。
范文子立于戎马之前,曰: 君幼,诸臣不佞,何以及此?
范文子站在兵马前面,说: 君王年幼,下臣们不才,怎么能得到这个地步?
君其戒之!
君王还是要警惕啊!
《周书》曰 惟命不于常 ,有德之谓。
《周书》说, 天命不能常在不变 ,说的是有德的人就可以享有天命。
楚师还及瑕,王使谓子反曰: 先大夫之覆师徒者,君不在。
楚军回去,到达瑕地,楚共王派人对子反说: 先大夫让军队覆没,当时国君不在军中。
子无以为过,不穀之罪也。
现在您没有过错,这是我的罪过。
子反再拜稽首曰: 君赐臣死,死且不朽。
子反再拜叩头说: 君王赐下臣去死,死而不朽。
臣之卒实奔,臣之罪也。
下臣的士兵的确败逃了,这是下臣的罪过。
子重使谓子反曰: 初陨师徒者,而亦闻之矣!
子重也派人对子反说: 当初让军队覆没的人,他的结果你也听到过了。
盍图之?
何不自己打算一下!
对曰: 虽微先大夫有之,大夫命侧,侧敢不义?
子反回答说: 即使没有先大夫自杀谢罪的事,大夫命令侧死去,侧岂敢贪生而陷于不义?
侧亡君师,敢忘其死。
侧使国君的军队败亡,岂敢忘记一死?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王使止之,弗及而卒。
楚共王派人阻止他,没来得及,子反就自杀了。
战之日,齐国佐、高无咎至于师。卫侯出于卫。公出于坏。
作战的第二天,齐国国佐、高无咎到达军中,卫献公从卫国出来,鲁成公从坏隤出来。
宣伯通于穆姜,欲去季、孟,而取其室。
宣伯和穆姜私通,想要去掉季、孟两人而占取他们的家财。
将行,穆姜送公,而使逐二子。
成公将要出行,穆姜送他,让他驱逐这两个人。
公以晋难告,曰: 请反而听命。
成公把晋国的危难告诉她,说: 请等我回来再听取您的命令。
姜怒,公子偃、公子鉏趋过,指之曰: 女不可,是皆君也。
穆姜生气,公子偃、公子鉏快步走过,穆姜指着他们说: 你要不同意,他们都可以是国君!
公待于坏,申宫儆备,设守而后行,是以后。
鲁成公在坏隤等待,防护宫室、加强戒备、设置守卫,然后出行,所以去晚了。
使孟献子守于公宫。
让孟献子在公宫留守。
秋,会于沙随,谋伐郑也。
秋季,鲁成公和晋厉公、齐灵公、卫献公、宋国华元、邾国人在沙随会见,商量进攻郑国。
宣伯使告郤犫曰: 鲁侯待于坏以待胜者。
宣伯派人告诉郤犫说: 鲁侯在坏隤等着,以等待胜利者。
郤犫将新军,且为公族大夫,以主东诸侯。
郤犫率领新军,同时做公族大夫,主持东方诸侯的事务。
取货于宣伯,而诉公于晋侯,晋侯不见公。
他从宣伯那里拿了财物,而在晋厉公那里毁谤鲁成公。晋厉公就不和鲁成公见面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曹人请于晋曰: 自我先君宣公即世,国人曰: 若之何忧犹未弭?
曹国人向晋国请求说: 自从我先君宣公去世,国内的人们说: 怎么办?忧患还没有消除。
而又讨我寡君,以亡曹国社稷之镇公子,是大泯曹也。先君无乃有罪乎?
而贵国又讨伐我寡君,因而使镇抚曹国国家的公子子臧逃亡,这是在大举灭曹,莫非由于先君有罪吧!
若有罪,则君列诸会矣。
可是如果有罪,那么君王又使他参加会盟。
君唯不遗德刑,以伯诸侯。岂独遗诸敝邑?
君王不丢失德行和刑罚,所以才能称霸诸侯,岂独丢弃敝邑?
敢私布之。
谨在私下向贵国表达真情。
七月,公会尹武公及诸侯伐郑。
七月,鲁成公会合尹武公和诸侯进攻郑国。
将行,姜又命公如初。
成公将要出行,穆姜又像以前一样命令成公。
公又申守而行。
成公又在宫中设了防备以后才出行。
诸侯之师次于郑西。我师次于督扬,不敢过郑。
诸侯的军队驻扎在郑国西部,我国的军队驻扎在督扬,不敢经过郑国。
子叔声伯使叔孙豹请逆于晋师,为食于郑郊。
子叔声伯派叔孙豹请求晋军前来迎接我军,又在郑国郊外为晋军准备饭食。
师逆以至,声伯四日不食以待之。食使者而后食。
晋军为迎接我军而来到。声伯四天没有吃饭等着他们,直到让晋国的使者吃了饭以后自己才吃。
诸侯迁于制田。知武子佐下军,以诸侯之师侵陈,至于鸣鹿。遂侵蔡,未反。
诸侯迁移到制田,知武子作为下军副帅,率领诸侯的军队入侵陈国,到达鸣鹿,因此入侵蔡国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诸侯迁于颍上。
还没有回来,诸侯又迁移到颍上。
戊午,郑子罕宵军之,宋、齐、卫皆失军。
七月二十四日,郑国的子罕发动夜袭,宋国、齐国、卫国都溃不成军。
曹人复请于晋,晋侯谓子臧: 反!吾归而君。
曹国人再次向晋国请求。晋厉公对子臧说: 你回去,我送回你们国君。
子臧反,曹伯归。子臧尽致其邑与卿而不出。
子臧回国,曹成公也回来了,子臧把他的封邑和卿的职位全部交出去而不再做官。
宣伯使告郤犫曰: 鲁之有季、孟,犹晋之有栾、范也,政令于是乎成。
叔孙侨如派人告诉郤犫说: 鲁国有季氏、孟氏,就好像晋国有栾氏、范氏,政令就是在那里制订的。
今其谋曰: 晋政多门,不可从也。
现在他们商量说: 晋国的政令出于不同的家族,不能统一,这是不能服从的。
宁事齐、楚,有亡而已,蔑从晋矣。
宁可事奉齐国和楚国,哪怕亡国,也不要跟从晋国了。
若欲得志于鲁,请止行父而杀之,我毙蔑也而事晋,蔑有贰矣。
晋国如果要在鲁国行使自己的意志,请留下行父而杀了他,我把蔑杀死,事奉晋国,就没有二心了。
鲁不贰,小国必睦。
鲁国没有二心,其他小国一定服从晋国。
不然,归必叛矣。
不这样,行父回国就必然背叛晋国。
九月,晋人执季文子于苕丘。
九月,晋国人在苕丘逮捕了季孙行父。成公回来。
公还,待于郓。
在郓地等待,派子叔声伯向晋国请求放回季孙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使子叔声伯请季孙于晋,郤犫曰: 苟去仲孙蔑而止季孙行父,吾与子国亲于公室。
郤犫说: 如果去掉仲孙蔑而留下季孙行父,我给您鲁国的政权,对待您比对公室还亲。
对曰: 侨如之情,子必闻之矣。
声伯回答说: 侨如的情况,您一定听到了。
若去蔑与行父,是大弃鲁国而罪寡君也。
如果去掉蔑和行父,这是大大地丢弃鲁国而加罪寡君。
若犹不弃,而惠徼周公之福,使寡君得事晋君。则夫二人者,鲁国社稷之臣也。
如果还不丢弃鲁国,而承您向周公求福,让寡君能够事奉晋国国君,那么这两个人,是鲁国的社稷之臣。
若朝亡之,鲁必夕亡。
如果早晨去掉他们,鲁国必然晚上灭亡。
以鲁之密迩仇雠,亡而为仇,治之何及? 郤犫曰: 吾为子请邑。
鲁国靠近晋国的仇敌,灭亡了以后就会变成仇敌,还来得及补救吗? 郤犫说: 我为您请求封邑。
对曰: 婴齐,鲁之常隶也,敢介入国以求厚焉!
声伯回答说: 婴齐,是鲁国的小臣,岂敢仗恃大国以求取丰厚的官禄?
承寡君之命以请,若得所请,吾子之赐多矣。又何求?
我奉了寡君的命令前来请求,如果得到所请求的,您的恩赐就很多了,还有什么请求?
范文子谓栾武子曰: 季孙于鲁,相二君矣。
范文子对栾武子说: 季孙在鲁国,辅助过两个国君。
妾不衣帛,马不食粟,可不谓忠乎?
妾不穿丝绸,马不吃粮食,难道他不是忠诚吗?
信谗慝而弃忠良,若诸侯何?
相信奸邪而丢弃忠良,怎么对付诸侯?
子叔婴齐奉君命无私,谋国家不贰,图其身不忘其君。
子叔婴齐接受国君的命令没有私心,为国家谋划也没有二心,为自己打算而不忘国君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若虚其请,是弃善人也。
如果拒绝他的请求,这是丢弃善人啊!
子其图之!
您还是考虑一下吧!
乃许鲁平,赦季孙。
于是允许鲁国讲和,赦免了季孙行父。
冬十月,出叔孙侨如而盟之,侨如奔齐。
冬季,十月,放逐叔孙侨如并且和大夫们结盟。
十二月,季孙及郤犫盟于扈。
侨如逃亡到齐国。十二月,季孙和郤犫在扈地结盟。
归,刺公子偃,召叔孙豹于齐而立之。
回国,暗杀了公子偃,把叔孙豹从齐国召回而立了他。
齐声孟子通侨如,使立于高、国之间。
齐国的声孟子和侨如私通,让他位于高氏、国氏之间。
侨如曰: 不可以再罪。
侨如说: 不能再犯罪了。
奔卫,亦间于卿。
便逃亡到卫国,也位于各卿之间。
晋侯使郤至献楚捷于周,与单襄公语,骤称其伐。
晋厉公派遣郤至到成周去献对楚国作战的战利品,郤至和单襄公说话,屡次夸耀自己的功劳。
单子语诸大夫曰: 温季其亡乎!
单襄公对大夫们说: 郤至恐怕要被杀吧!
位于七人之下,而求掩其上。
他的地位在七个人之下,而想要盖过他的上级。
成公十六年鲁成公十六年(公元前575年)
怨之所聚,乱之本也。
聚集怨恨,这是祸乱的根本。
多怨而阶乱,何以在位?
多招怨恨,是自造祸乱的阶梯,怎么还能据有官位?
《夏书》曰 怨岂在明,不见是图。
《夏书》说: 怨恨难道只是在看得到的地方?
将慎其细也。
看不到的倒是应该考虑。
今而明之,其可乎?
这是说在细微之处也要谨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