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尹子革夕,王见之,去冠被,舍鞭。与之语曰: 昔我先王熊绎,与吕级、王孙牟、燮父、禽父,并事康王,四国皆有分,我独无有。
右尹子革晚上去朝见,楚王接见他,脱去帽子、披肩,放下鞭子,和他说话,说: 从前我们先王熊绎,和吕级、王孙牟、燮父、禽父一起事奉康王,齐、晋、鲁、卫四国都分赐了宝器,唯独我国没有。
今吾使人于周,求鼎以为分,王其与我乎?
现在我派人到成周,请求把鼎作为赏赐,周天子会给我吗?
对曰: 与君王哉。
子革回答说: 会给君王啊!
昔我先王熊绎,辟在荆山,筚路蓝缕,以处草莽。跋涉山林,以事天子。唯是桃弧、棘矢,以共御王事。
从前我们先王熊绎住在荆山僻处,乘柴车、穿破衣以开辟丛生的杂草,跋山涉水以事奉天子,只能用桃木弓、枣木箭作为进贡。
齐,王舅也。
齐国,是天子的舅父。
晋及鲁、卫,王母弟也。
晋国和鲁国、卫国,是天子的同胞兄弟。
楚是以无分,而彼皆有。
楚国因此没有得到赏赐,而他们却有,现在是周朝和四国顺服事奉君王了。
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,将唯命是从,岂其爱鼎! 王曰: 昔我皇祖伯父昆吾,旧许是宅。今郑人贪赖其田,而不我与。
将会都听从您的命令,难道还爱惜鼎? 楚灵王说: 以前我们的皇祖伯父昆吾,居住在旧许,现在郑国人贪利这里的土田而不给我们。
我若求之,其与我乎?
我们如果求取,他会给我们吗?
对曰: 与君王哉。
子革回答说: 会给君王啊!
周不爱鼎,郑敢爱田?
周朝不爱惜鼎,郑国还敢爱惜土田?
王曰: 昔诸侯远我而畏晋,今我大城陈、蔡、不羹,赋皆千乘,子与有劳焉。诸侯其畏我乎?
楚灵王说: 从前诸侯认为我国偏僻而害怕晋国,现在我们大大地修筑陈国、蔡国两个不羹城的城墙,每地都有战车一千辆,您是有功劳的,诸侯会害怕我们了吧!
对曰: 畏君王哉。
子革回答说: 害怕君王啊!
是四国者,专足畏也,又加之以楚,敢不畏君王哉?
光是这四个城邑,也就足够使人害怕了,又加上楚国全国的力量,岂敢不怕君王呢?
工尹路请曰: 君王命剥圭以为柲,敢请命。
工尹路请求说: 君王命令破开圭玉以装饰斧柄,谨请发布命令。
王入视之。
楚灵王走进去察看。
析父谓子革: 吾子,楚国之望也!
析父对子革说: 您,是楚国有名望的人。
今与王言如响,国其若之何?
现在和君王说话,答对好像回声一样,国家将怎么办?
子革曰: 摩厉以须,王出,吾刃将斩矣。
子革说: 我磨快了刀刃等着,君王出来,我的刀刃就将砍下去了。
王出,复语。
楚灵王出来,又和子革说话。
左史倚相趋过。王曰: 是良史也,子善视之。是能读《三坟》、《五典》、《八索》、《九丘》。
左史倚相快步走过,楚灵王说: 这个人是好史官,您要好好看待他,这个人能够读《三坟》、《五典》、《八索》、《九丘》。
对曰: 臣尝问焉。
子革回答说: 下臣曾经问过他。
昔穆王欲肆其心,周行天下,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。
从前周穆王想要放纵他自己的私心,周游天下,想要让天下到处都有他的车辙马迹。
祭公谋父作《祈招》之诗,以止王心。王是以获没于祗宫。
祭公谋父作了《祈招》这首诗来阻止穆王的私心,穆王因此得以善终于祗宫。
臣问其诗而不知也。
下臣问他这首诗,他都不知道。
若问远焉,其焉能知之?
如果问更远的事情,他哪里能知道?
王曰: 子能乎?
楚灵王说: 您能知道吗?
对曰: 能。
子革回答说: 能。
其诗曰: 祈招之愔愔,式昭德音。
这首诗说: 祈招安祥和悦,表现有德者的声音。
思我王度,式如玉,式如金。
想起我们君王的风度,样子好像玉好像金。
形民之力,而无醉饱之心。
保存百姓的力量,而自己没有醉饱之心。
王揖而入,馈不食,寝不寐,数日。不能自克,以及于难。
楚灵王向子革作揖,便走了进去,送上饭来不吃,睡觉睡不着,有好几天,不能克制自己,所以终于遇上了祸难。
仲尼曰: 古也有志,克己复礼,仁也。
孔子说: 古时候有话说: 克制自己回到礼仪上,这就是仁。
信善哉!
真是说得好啊!
楚灵王若能如是,岂其辱于乾谿?
楚灵王如果能够这样,难道还会在乾谿受到羞辱?